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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今年一百零一，离休干部，每月工资条上的数字将近两万。

这数字搁在任何人眼里都得咂咂嘴，可搁在周老身上，他自己压根儿不当回事——耳朵背得跟堵了棉花似的，你跟他喊话得凑到耳根子边上，他还不一定听得真。

老伴走了十来年，三居室的老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，木墙裙还是九十年代那批货，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跟老骨头关节似的，哪儿都松。

一儿一女，儿子周建国六十八，退休前在粮站上班，媳妇前年中风偏瘫，半边身子不听使唤，他每天做饭擦身推轮椅下楼晒太阳，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
女儿周建芳六十三，嫁到隔壁市，儿子刚添了二胎，她在那边当牛做马带孩子，一个月能抽空回来一趟就算烧高香。

前些年周老还能自己买菜做饭，后来有一回烧水忘了关火，水壶烧穿了底，满屋子烟，邻居报的警——打那以后，子女才张罗着请保姆。

换了四五个，最长的仨月，最短的当天来当天走。

周老脾气怪，嫌人炒菜咸了淡了，嫌拖地声儿大了，最要命的是他订了三十多年的《参考消息》，每天下午看完得按日期叠好，谁挪了地方他能骂一礼拜。

后来来了刘桂芳，五十五，郊县来的，男人在老家种地，儿子在城里送快递。

话不多，手勤快。

头两天炒菜也咸，周老摔了筷子，她没吭声，第二天起每道菜出锅前先盛一勺让周老尝咸淡。

拖地等周老睡醒了再拖外屋。

骂人她不还嘴，骂完了端杯温水搁茶几上。

就这么着，一干八年。

去年重阳节单位慰问，我见着周老坐阳台藤椅上，小桌上摊着报纸，一碟子切成小块的苹果，刘桂芳在厨房包饺子，围裙上沾着面。

周老拉着我说小刘包的茴香馅比我妈包的还香。

我说您老有福气。

他嘿嘿笑，说工资卡都给小刘拿着了，买菜买肉随便花。

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，但没多嘴——人家家事。

今年开春周建国给我打电话，声音压得低，说想查查他爸工资卡的流水。

我说卡不在你爸手里吗。

他沉默几秒，说“卡让刘桂芳拿着呢，我问她要，我爸骂我想抢钱，拿拐棍把我撵出去了”。

原来他上个月去，正赶上刘桂芳买菜、周老睡觉，茶几上搁着取款凭条，他顺手瞄了一眼，余额三万出头。

他当时腿就软了——一个月将近两万，八年下来就算吃喝拉撒全从卡里出，也不至于剩这点。

他妈走之前跟他说过，你爸手里至少有这个数——伸了四个手指头。

周建国没敢声张，回去跟周建芳打电话。

周建芳第二天坐高铁回来，兄妹俩趁刘桂芳休息堵在家里。

周建芳先开口，说爸你工资卡呢我们看看。

周老头都没抬，说我的钱我自己管。

周建芳说我们不是要你的钱，怕你被人骗。

周老把报纸一拍，说“谁骗我？

小刘伺候我八年，你们谁伺候过我一天？

”这句话把周建芳噎得眼泪当场下来。

她远嫁不假，可每月都回来，光羽绒被就买了三床。

周建国更委屈，隔一天来一趟，收拾屋子洗床单剪指甲，可周老脾气上来不认人，上回换了床新被套，非说他偷了旧被套里的钱，骂了半个钟头。

兄妹俩找刘桂芳。

周建芳说话直，开口就问工资卡里取了多少钱。

刘桂芳擦着灶台手没停，说你爸让我取的，每笔他都点头了。

周建芳说账本呢。

刘桂芳说没账本，你爸说不用记。

周建国说不对啊，我爸一辈子仔细人，当年管后勤一分钱账记两遍，怎么可能让你取钱不记账。

刘桂芳把抹布往水池一扔，说那你问你爸去，我又不是会计。

事僵住了。

周建国去银行打了流水，我扫了一眼——每月工资到账没几天就取现，三千五千不等，还有两笔大额转账，一笔两万，一笔五万，收款账户是刘桂芳。

周建国拿着流水质问，刘桂芳说两万是周老让她转的，给她儿子结婚随礼；

五万是周老说让她翻修老家房子，伺候这么多年当发奖金。

周建国说“我爸凭什么给你五万奖金？

”刘桂芳说“你爸说了，你们俩谁也没管他，就我管了，他乐意给”。

周老知道后把子女叫来，从抽屉翻出一张纸，歪歪扭扭几行字，大意是自愿将名下存款中二十万赠予刘桂芳，作为多年照顾酬谢，底下签名按了红手印。

日期是去年秋天。

周建国说爸你这字不对啊，你平时不这样写。

周老耳朵背听不见，刘桂芳在旁边大声说“你爸手抖，我扶着他写的，他自己按的手印”。

周建国当场炸了说要报警。

周老站起来拿拐棍敲地板，骂他畜生，说他惦记老子那点钱盼他早死。

周建国六十好几的人，蹲楼道里哭。

现在周建国找了律师，律师说要是能证明老人当时行为能力受限或受胁迫，可以主张赠与无效。

可周老虽然一百零一，脑子时清楚时糊涂，上回单位领导慰问，他聊了半个钟头国际形势头头是道。

这种间歇性清醒最麻烦，法官也难认定他当时到底明白不明白。

周建芳主张和解，让刘桂芳退一半钱，工资卡还回来，刘桂芳继续干，每月涨一千。

刘桂芳没吭声，周老先急了，说“小刘你别听他们的，你就住这，我死了这房子给你一半”。

周建芳脸都白了。

可要说刘桂芳全是坏心眼也不公道。

去年冬天周老半夜发高烧，她一个人打120跟救护车去医院，急诊守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周建国赶到时她正蹲走廊啃凉包子。

周老住院半个月，她天天送饭，排骨汤里搁枸杞红枣，护士都说这保姆比亲闺女还细。

出院那天周老拉着她的手说“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”。

周建国也有难处，媳妇瘫了以后积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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